瞻七七

志坚哥哥真爱粉!

清泉随记 (《昔时少年远》的IF番外)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澄澈空明,心安即归处。

昔时少年远:

本文可看做《昔时少年远》的IF番外。


文章可温馨治愈,也可细思极恐。同正文番外终章一样,甜还是虐,君自选取。


感谢 @瞻七七 这个脑洞可以说算是我二人一点一点扩大,构思,讨论出来的,虽然文字是我写的,但是 @瞻七七 提供了很多思路与意见,还帮我校对错字、语句用词。所以,这文等于是我二人合写的。




清泉随记




三声磬,三声钟,早课完毕,僧人们三三两两零散但有序地走出大殿。


此刻,晨曦已经透过松枝间的缝隙。深吸一口晨间空气,檀香味中的凉爽,叫人无来由地生出一种轻圌松和愉悦。


通林瞄见僧值僧已经离开,放松了端正的脊骨,张圌开双臂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满足的放下手臂时,不想打中了旁边经过的人。通林忙收手臂:“抱歉,抱……”


看清被自己打中的人,通林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颜色,嘴瘪到一半又放松,眼皮子抬了抬,终还是忍住了没把那个白眼翻出来:“哦,澄空师啊。”


澄空轻笑了笑,毫不在意通林隐在眼中的不屑与挑衅,抬步继续往前走。


站在一旁的通山敲敲通林的光头:“你莫又找不自在哦,这回你遭罚喽,我和通泉不得陪你了哦!”


通泉也附和:“师圌兄,额说你这又是想干啥呢嘛?师父常说,放圌下圌屠圌刀立地成佛,澄空是澄空,明德是明德……”


通林拍开通山还按在他脑袋上的手:“俺弄啥了?恁俩就这儿左一句,右一句。”


通山望见方丈无想也走出了大殿,忙拉着通林朝药局走:“你那天借着比武切磋的时候打了澄空一拳,方丈罚你面壁你还没吸取教训?别个不晓得,你还不晓得澄空和方丈是啥子关系?莫不说他没出家你打不得他,现在他出家了,和我们是同圌门,你还天天跟他毛起,你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你是在给方丈找麻烦。”


通林停下脚步,有些怔楞地看着比他高大的通山:“恁说啥嘞?俺咋给方丈找麻烦了?”


通山叹息一声:“你这脑壳真的瓜,只要涉及到澄空,随便方丈咋个处置,别个看来都是方丈在偏袒澄空——除非是不晓得他们之间关系的人。你这天天跟澄空不对付,晓得那些过往的人咋个看方丈?不晓得的人会不会圌议论、打听?议论来议论去,闲话就会出来,你说,你是不是在给方丈找麻烦?”


通林望着径直去向后面僧寮的无想,挠挠头:“俺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就是忘不掉他是明德。一看见他就会想起那些遇圌难的铜人师伯,想起正行师伯,想起通心,俺心里就难过。”


通泉听见这话没说什么,但也低下了头。通山忙又继续拉着两个师圌弟往药局走:“好了好了。过去因,现在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一会儿首座还要考我们背药经,你就莫再想其他的了。”


三个和尚离开院落,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僧舍后靠近山脚下还有一间僧寮,原是修筑寺圌院工圌人住的地方,后来虽也有僧人住过,但因为太过背阴,夏季还好,阴凉,冬天就难耐了。加之先帝崇道轻佛,佛事萧条,僧人锐减,僧舍有富余,这间几近失修的寮房也就空置了许久。


无想推门而入,室内澄空刚换下海青,只着了短衫似乎在收拾着什么。


这间寮房本不大,至多也就七八单,可是只有澄空一人在这里,显得室内很是空旷。无想抬眼看了看长满霉花的屋顶,昨夜下了场雨,炕上、桌上、窗边的盆子都接了约莫半盆雨水。


将手中的药瓶置于桌上,无想端起水盆欲出屋泼水,忽听澄空说话:“墙根边有水缸,蓄起来,斋堂的师圌兄打去饮菜。”


无想依言将水都倒进缸中,又回到室内望着屋顶:“还是搬到前面去吧,这屋子也该修修了。”


澄空笑着拿出箱子里的冬衣:“方丈弘圌法利众,大开方便之门,此后定有四方信众前来,是该修缮一下了。”


无想见澄空晾晒冬衣,想着这才入夏不久,也不用这般早便晒衣服吧,有些疑惑地跟了出来:“你这是?”


澄空掸了掸衣服:“我准备去清泉寺挂单。”


无想怔住,澄空所说的清泉寺在百里之外深山中,是个极其小的寺圌院。据说是一名在该处隐居的居士发愿建起来的,但地方太过偏僻,人烟稀少,香火一直不旺圌盛,已经十多年没有人主持,几乎就是间破庙。无想知道这个地方,还是前些日子听一个游方的僧人说的。


自无想从宁波将重伤的明德悄然带回少林寺后,明德就在少林住下,直至得知严世蕃被斩后出家,他都没离开过少林半步。这几年,看着法号澄空的明德从最初的黯然颓唐到如今的淡然平和,无想心中不无欣慰。寺中一些僧人背后的微词无想不是不知道,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僧人不逞口舌,脸上的神色总能看得清楚。而前几日通林与澄空之间谈得上或谈不上的龃龉,他处罚通林面壁时正念偏头不语,正因垂目沉默,都是最好的例证。


无想是坦荡及坦然的,对于澄空和通林二人他并无分别心,换作任何一名弟圌子与同圌门斗狠他都不会视而不见。他不在意别人会如何看,也不在乎别人会如何说,他只做他该做的事。


明德的聪慧自不必说,他出家的时日虽然不多,修为已经超越了寺中不少僧人,就连正念也佩服他的悟性,说他极具慧根。


平日里澄空是低调的,甚至谦卑。给他剃度之前,寺内就有反圌对之声,无想知道不能怪那些反圌对的僧人们,当初明德对少林造成的伤害谁都忘不了。出家人也是人,没了贪、嗔、痴就都修成正果了。无想也能理解正念的担忧,在朝堂那里,明德已为国捐躯,但随着严党的倒圌台,明德这个铁杆严党更是板上钉钉,如非当初谎圌报他被炮击粉圌身圌碎圌骨,只怕还得开棺戮尸,所以一旦明德没死的消息泄圌露圌出去,少林寺无疑又会面圌临灭圌顶圌之圌灾。可对无想而言,明德不止是程闻道的生身父亲,他也是这世间的苍圌生,曾经的明大人作圌恶多端,但这个世间已经没有了承宣布政使明德,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徘徊在地狱门口的游魂。他曾发下宏愿渡世间苍圌生,他无法拒绝一个急待拯救的灵魂。


剃度后,反圌对之声没有了,但那若有似无的抵触莫说澄空,连无想也隐隐能感觉到。僧人们虽不会说什么,可澄空的身边总会空出一片位置,念经时,他独坐,吃饭时,他一人。澄空自己不在意,无想也再不过问。


转机出现在澄空出家一年后,那一次辩经,可谓一鸣惊人。与平日里不作声的澄空不同,辩经场上的他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从容自若。虽然最后因为有些偏离了正题而惜败,可要知道,与他辩经之人是修行近三十年的正印。自那日起,似乎大家才相信澄空真的是一心向佛。渐渐的,有僧人会与澄空说话,请教,他的身边也不会再出现莫名的空档。只是一旦离开辩经场,澄空又是那个低调的僧人,住在远离集体僧舍的破屋内。


而如今,一旦澄空上了辩经场,也就只有败火愿上前与他一较高下。


澄空在少林的日子是自在的,至少在无想看来如今的他不会因别人的言语态度生出烦恼。今天他突然提出要离开,使得无想很是困惑:“因着通林?”


澄空笑着摇摇头:“拳圌脚无眼,切磋时误伤在所难免。”抬头看着林间飞起的小鸟:“只是那日听游方的和尚说那清泉寺,我觉得那里的环境更适合我参禅。”


“你不是说,何处不能拜佛?”败火的声音突然传来,澄空与无想抬眼看去,只见他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了面前:“怎么如今又挑圌起地方了?”


澄空作势想了想:“我说过?我,何时说过?”


败火负手笑着:“何人说出的不重要,此刻此念因何而生?”


澄空摸圌摸自己的光头:“无他,只为舒坦。”


无想已进屋拿出了药瓶:“当下,还是先让身圌子舒坦吧。”


三人相视而笑,澄空也不推辞,解圌开短衫,任无想倒出药酒给他搓擦着胸口的淤血。听无想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启程,澄空答道:“待把药经抄完便走。”


“还差多少?”


“半本。”


搓擦药酒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没几日了。”


澄空看了看无想,略低了头轻笑:“多谢方丈这几年的教圌导。”


无想一时哑然,败火接过话去:“小灶给你开了如许多,怎不见你谢我?”


澄空瞥着败火:“自然是你没方丈教的好。”


败火好笑:“他是我弟圌子。”


澄空挑挑眉:“这与他教得比你好有关系吗?”


败火点点头:“说明我弟圌子教的不差。”


无想没参与二人玩笑斗嘴,只低头默默的,认真的给澄空活血。


走出僧舍院,败火叫住前方低头走着的无想:“不舍?”


无想捻着手中的念珠,看着墙角嫩绿的新芽:“清泉寺早断了香火,残破不堪,他一人前往,失了照顾。”


败火呵呵一笑:“不舍便是不舍,有何不能说?”


无想微红了脸,赧颜一笑:“师父提点的是。”


败火负手慢慢向前走着:“澄空的生活你不用担心,他这人,扔到荒山戈壁都能活下去。”


无想稍慢一步跟在败火身后:“我只是不愿,他做出此等选择是因为我。”


败火仰头呵呵笑了:“你愿与不愿,同他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关碍呢?自寻烦恼。”


无想点点头:“弟圌子终究还是没达到师父的境界。”


败火停住脚步,正色看着无想:“这次是澄空替你断掉烦恼。”


无想沉默一阵,双手合圌十:“弟圌子明白。”


看着无想走向药局的背影,败火叹息一声,父子天性,二人终究血脉相连。




临行前一晚,无想再次走进了澄空的僧寮。看了一眼炕上放着已经打包好的包袱,无想一时觉得喉中有些发涩,仿佛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澄空正在收拾桌上的经圌书,见无想有些怔楞地站在门口,忙请了他坐下:“方丈还有何开示?”


无想拿出带来的包裹递给澄空,但不看他的眼睛,只是望着桌上火焰跳动的油灯:“这是我入药局以来所学心得,你如今想学医,应该用得上。”


澄空接过本册在手中摩挲,看着略侧低着头的无想:“山上的墓,就有劳方丈看顾了。”看那微垂的眼睑动了动,轻轻的点了头,澄空合圌十一礼:“贫僧替明德感念方丈。”


无想终于抬起头,迎着澄空的目光:“父精母血,该是闻道感念施主,将他带到这个世间。”


澄空望着眼前这双熟悉的眸子,同他一样,眼角翘圌起的同时忍下那股酸热:“路途不近,须得一早赶路,明日早课便不能上殿了。”


无想又望着灯火沉默一阵,站起身:“那澄空师就早些养息吧,明日一路安好。”


一世情缘坎坷,两声阿弥陀佛,风清,云开,月明。




当晨钟声又在嵩山山坳中响起时,澄空走出了山门,坚定的背影在鼓楼上那双目光中,慢慢消失在山脚。




虽不是万水千山,却也翻山越岭,待在微散的薄雾中看见那几近荒废的小庙时,澄空拄着手中的树枝,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山泉小溪,清泉寺,确如其名。不及中岳俊秀,难得的是清静。”深吸一口林中清新的空气,忽觉额上一沉,脚边轻响,松果沿着石梯滚落到坡下去,枝头的松鼠探着脑袋,神态甚是惋惜。


瞅瞅那黑豆子般的小眼睛,看着它轻快地消失在树林间,澄空抚了抚被砸的脑袋笑着:“还未拜山就得此大礼,人来人往处岂有这等野趣?”


山间的风从耳畔掠过,好似清越的笑声,阳光自茂圌密的枝叶间洒落,仿佛愉悦的笑眼,竹林松涛发声簌簌,就像欢喜的孩童。岂止舒坦,甚是满意。


走进半塌的寺圌院围墙,破损的殿门上满是蛛网。正殿约莫二丈余,瓦垮漏风,好在梁架尚完好,房屋不至于坍塌掉。碰到案桌前的瓦砾,只见老鼠从案桌下四散逃窜。


僧寮就在大殿东侧,紧挨着厨房。奇怪的是大殿残破不堪,寮房和厨房却看起来还行,甚至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连破损的屋顶都用茅草苫盖过。


放好包裹,澄空只着了短褂开始清理床铺。从一大早到日头西斜,似乎才理出些头绪,寮房好歹能坐能靠,大殿也可以烧香礼佛了。正想去屋后泉眼打水,忽觉院墙外有动静,澄空扭头望去,一个小伙子正扒拉在门口张望。


得知澄空要在清泉寺住下,小伙子喜出望外,原来他的奶奶昨日过世,老人家生前就天天念佛,以前清泉寺有和尚的时候偶尔也来添个香油,自从和尚走后,就只能在家叩拜了。小伙子知道奶奶的心愿,本是准备到山外去找师父给奶奶做个超渡法事,如今澄空到了,自然是连连合圌十鞠躬,请澄空前往。


澄空匆匆换上圌海青、七衣,拿了法圌器到了小伙子家中。一个时辰下来,总算告一段落。正要请辞时,又听屋外有人叫嚷,竟是逝者的妹妹伤心过圌度晕厥过去。拨圌开手忙脚乱的人群,澄空用随身包裹里的银针让老太太转醒,一时间“活菩萨”的称赞声四起。澄空本有些发愁携带来的干粮支撑不了几日,以后该如何生计,一场法事下来,不但得到了供奉的香油,还被布施了米粮。


待回程时,夜空繁星点点,石板在月色映照下发出青白色的光。


“黑泥、白石、亮光水。野外夜路也自有方法。”


小伙子帮澄空扛米粮回清泉寺,忽听身后走着的澄空低沉的嗓音念叨着,回头笑了笑:“大师父说的对,山里风大,又怕惹起山火,我们走夜路只要不太远,都不点火把。您说这话我打小就听,还以为只有咱们山里人知道呢。”


澄空没料到小伙子会搭他的话,略愣一愣笑了起来:“但凡农家子弟,应该都知道这谚语。”


小伙子抖抖背上的麻袋:“大师父,敢问一句,您怎么会来这清泉寺?”


澄空捻着手中的念珠:“我是僧人,自然是在寺圌院里。”


“不是这意思。”小伙子提醒澄空绕过水沟:“清泉寺的和尚都走了好些年,再没人来过。听您说话、看您举止都不像小地方的人,山外条件好的大寺圌院那么多,您为什么要来这么偏僻又破旧的地方?”


澄空笑看着眼前憨厚的年轻人:“听小施主的话,小施主不愿在这山中?”


小伙子嘿嘿一笑:“山外多好,吃穿用度都比这里强。集市热闹,好吃的、好玩的,想要什么都方便。不像在这里,什么都得靠自己做。”见澄空只是笑着不说话,小伙子有些奇怪:“大师父,您不劝我?”


澄空看着小伙子那双单纯的眼睛:“作何要劝?”


小伙子挠挠头:“每次我说想出去,总会有人劝我莫做那白日梦。”


“以前清泉寺的僧人也劝过小施主吗?”


“怎么没有?”小伙子想了想:“那个,最后那个净心师父,就说我那是执念,不该有。我奶奶就是听他那么说,回来教训我呢。”


澄空闻言笑着:“小施主自该有自己的因缘际会,与旁人无碍。”


小伙子不解地望着澄空:“大师父,您这话,是赞成我出去还是不赞成我出去?”


澄空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老僧也好,别人也罢,说什么都只是说。脚在小施主身上,路在小施主脚下,如何走是小施主自己的事,老僧可管不着啊。”


小伙子想了想哈哈笑着:“大师父,您不会也是想来这里,别人也劝您吧?”


澄空也哈哈的乐了:“所以我都不听别人怎么说,自做我的。”


小伙子又打量了澄空两眼:“大师父,您可真有圌意思。”


澄空笑着不再搭话,抬头望望树隙间的明月,是啊,这世间的人和事,多有圌意思。




澄空救治老太太一事经村圌民一传播,清泉寺有位菩萨神医的话就在山里传开了,间或就有村圌民前来求医问药。山里生活清苦,村圌民也无太多银钱长物,为了答谢澄空看诊舍药,村圌民们或者供点灯油,或者供点香烛。得知澄空只一人在庙中,还有村圌民给他果蔬种子,以便他能自给自足,有的村圌民就直接布施米粮。


清泉寺的香火算是续起来了,虽然围墙依旧坍塌,但大殿有了诵经声,厨房里也升起了炊烟。


僧寮后面有块地,澄空用村圌民送来的种子栽种了果蔬,也植上了从山上采回来的药草。每日做完功课,他会先到后院看看这些娇圌嫩却不失顽强的生命,然后到山上四处走走。看看崖边新筑的燕巢内嗷嗷待哺的雏燕,尝尝熟透后掉落在地上的野果。他还发现了山洞旁的猴群,有时候掰点窝头、面饼给胆大的小猴子,笑看着它们蹦蹦跳跳地回到母猴身边,边顽皮边得意地啃着手中的食物。


当然大山里不止有可爱的小动物,偶尔还能在离寺圌院不甚远的地方发现野兽活动的痕迹。澄空就在寺外一两里路的草丛里发现过被咬死的野兔,始作俑者听见他的动静便跑了。而还有一次,夜里,觅食的黑熊钻进了厨房,一通捣乱后在天亮前又走了。


动物通常不会接近村落民舍,因为这里的村圌民需要打猎补给,家家都养了打猎兼顾看家的猎犬,兽类轻易不敢前往。但远离民居的清泉寺不同,加之和尚不杀生,村圌民们便替澄空担心,怕他独自一人会被猛兽伤害。澄空总是笑着说不会有事,既不另外加固院墙,也婉转回绝了自愿到寺中住下保护他的青年。村圌民们劝说不动,又担心能给他们看病的和尚有什么意外,最后实在没办法就送了一条圌狗给澄空。澄空知道不能再拂村圌民们的好意,狗收下了,却从不拴养,让它能自圌由自在地到处跑。


平静的日子不知不觉到了秋季。满山金黄的时候,寺门被叩响,败火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看着在寮房内打量张望的败火,澄空随意地拉了凳子在桌边坐下。见败火又抬头看着炕的正上方,屋顶苫盖的茅草,澄空笑出声:“雨倒不怎么漏,就是要当心老鼠或蛇——指不定睡着睡着突然掉脸上。”


败火回望着澄空脸上隐透着顽皮的笑容,有一刹的失神,旋即也笑了:“脑袋上会掉什么贫僧决定不了,身圌体想歇在何处倒是能拿主意。”


澄空拿手指戳了戳败火带来的包袱:“败火师身圌体倒是舒坦了,就怕庙太小,你肚子不舒坦。”


败火将被褥铺到炕上:“澄空师如今是寺主,肚子的事,我这个挂单的和尚就不操心了。”


澄空笑了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山里猛兽不少,夜间除了起夜别随意走动。”


败火不在意地挥挥手:“贫僧身圌体好,不起夜。”


澄空不再说话,只是抿嘴笑了笑出了屋去。败火想着方才澄空的两个笑容,搓了搓自己的光头。


夜里,狗叫圌声响起的同时,有器物摔在地上的响动,接着听见一阵脚步和匆忙关门的声音。澄空赶紧拿起炕边的火把点燃冲出屋去,正在推厨房门的黑熊看见火光,掉头就跑了。


澄空唤回追出去的狗儿,关上了残破的寺门,忽听厨房里还有响动,举起火把小心地靠过去。过了一会儿见败火开了门出来,澄空好笑地望着他。


败火四处张望一阵,挠挠脑袋:“你这儿,还挺热闹。”


明德指指厨房:“熊饿了,经常到厨房来找吃的。败火师怎么被熊拦在了里面?”


败火揉圌揉肚子:“你平时吃几个窝头?”


“三个。”


败火回想着晚上总共的三个窝头,点点头:“抱歉,今天让你只吃了两个。”


澄空笑着挥挥手:“没事,晚上少吃点也避免积食。”说着顿了顿:“看来,败火师是饿了?”


败火明白澄空故意为之,明知故问,吸口气:“小气,以后我搭把手做饭不就是了。”


澄空夸张地合圌十一礼:“呀,这就有劳败火师父了!”败火又在火光中看见澄空眼睛里闪出的笑意,知道他还有话,静静等待他的下文,果然澄空又道:“可是,米粮就这么些,是我这寺主没能耐。败火师父修行多年,是得道高僧,能者多劳,这化缘米粮的事,看来也只能麻烦败火师父了。”


败火双手圌交握于身前,看着澄空半晌,挑眉开口:“真有你的。”




也许是特意为败火着想,澄空找村圌民讨了些萝卜种子,又给他寻了腌菜用的坛子。败火倒也没二话,有个腌萝卜调节下口味总比天天啃窝头来的舒服。


二人在寺中,各打各的座,各念各的经,各修各的禅,没事的时候下下棋,打打机锋,斗两句嘴,每日也不单调乏味。败火做什么澄空也不过问,只有一点,他上山散步的时候不愿败火同往。起初败火也不在意,这天天一口锅里吃饭,对门屋里睡觉,一个殿里做功课,想有点私人的时间也正常。只是有次败火自己随意在山上走着的时候,遇见了澄空。蹲在竹林里的澄空正轻轻地掰圌开泥土念叨着什么。


败火轻步悄悄走近,就听澄空温和低沉的嗓音:“连胞笋,连胞笋,只要找着一颗,刨开土看到根,就能顺着根络找到一串。”澄空念叨着,又露圌出了笑容:“是啊,多么有趣。”


败火没有打搅,又悄悄地离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自那以后,他有圌意无意观察澄空除了做课业时,平常嘴里都颂什么经圌文。当听清澄空每日不息颂的是往生咒时,败火心中便有了答圌案。


天气越来越冷,上圌门求医的人也较往日多些。寺里有了败火,毕竟比起自己,败火的医术高了他不是一点半点,澄空也就让村圌民们去找败火看诊。和尚看病不但不收诊金,还免圌费赠药,也不知是不是村圌民到外面去与他人说了,渐渐的,陆陆续续有人来看病。病人们的到来,也带来了慕名而至的僧人。


僧人们本是冲着败火而来,毕竟他是曾接过观海大师衣钵的传人。可是逐渐他们发现,这个小小的清泉寺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澄空和尚,他与败火间似乎不分伯仲。


春季来临时,澄空收到了一份帖子,竟是白马寺邀他和败火去参加祈福辩经法圌会。败火不意外澄空的拒绝,他修行并不是为了成就自己的无上大道,可败火不同,弘圌法利众是他的本心宏愿。


送了败火到路口,澄空淡然道:“山高路险,败火师参加完法圌会,还是回少林寺吧。”


败火轻笑:“再说吧。澄空师可有口信需我转达?”


澄空想了想:“口信没有,倒是有份心思——老僧修行时日颇短,不似败火师可以万般皆空。人来人往扰了清静,老僧难免心中不定。”


败火没有答话,只是似笑似叹,抬步下山而去。




待山花烂漫时,一个年轻人走进了清泉寺。正准备去后院给山茶花浇水的澄空看着年轻人一步步走到佛像前跪倒在地。发现陌生年轻人那失圌魂落魄的双眼,澄空也不询问,在旁默默地看着。过了半晌,年轻人只望着佛像一动不动,澄空干脆转身就走。


“大师!”年轻人这时突然开口,望着已走到殿门口的澄空:“您就不问我为何而来?”


澄空笑着:“施主若想拜佛,案上有香,若是歇脚,桌上有茶水。若想留宿,不是和尚不给方便,实在是本寺没有客间。”


年轻人双眼发怔:“大师!求大师为我剃度出家!”


澄空交握双手,看着双眼通红的年轻人:“看施主说话斯文,气质儒雅,是读书人?”


年轻人苦笑:“百无一用是书生。如若不然,哪怕我是那粗圌鲁的屠圌夫,也不至于一贫如洗,受人羞辱轻贱。”


澄空微转回步子,看着扭头望着他的年轻人:“竟是怎样的羞辱轻贱?”


年轻人情绪有些激动,头微微抖动着:“我与翠儿本是青梅竹马,幼时我曾许诺,待我考得功名便娶她过门。去岁我中了秀才,她却要嫁给财主的儿子。本以为此乃翠儿爹娘逼圌迫,我欲携她逃离,不曾想,她竟讥笑我穷困潦倒,说我能科考入仕是痴人说梦!”


澄空叹息一声:“女施主看来也没有说错呀。”见年轻人面有愠色,澄空继续道:“你一心为了逃避而逃避,你头一剃,衣一换,科考入仕?可不就是痴人说梦?”


年轻人失语片刻,又摇头:“人生再无希望,我也再无心向学。”


“人生?”澄空笑笑:“敢问施主贵庚?”


“二十有一。”


澄空笑着摇头:“呱呱坠地,咿呀学语,垂髫外傅,束发弱冠,施主不过才踏出脚步,就知晓了人生?”说着慢慢走到墙边椅子上坐下:“二十一,秀才,施主可知你已羡煞了多少人?”


“可是,没了翠儿,我中举了又如何?题名了又如何?”年轻人又激动起来:“大师,下个月翠儿就出嫁了,但凡有一线希望,我又如何会看破红尘?!”


“施主看没看破红尘,老僧不知道。”澄空又站起身:“老僧只希望施主能想清楚,施主科考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翠儿;施主此时的失意,到底是痛失所爱的恼,还是受情爱之人所辱的恨。”言毕,上前扶起年轻人:“施主回去思量思量,如果思量后仍决意出家,也不用来这里,老僧出家不过三四年,所学尚浅。施主若想有所大成,还是去拜访有高僧的名刹吧。”


年轻人离去的小径上,败火慢慢地走了上来。仰头看着站在台阶顶上淡淡瞧着自己的澄空,败火举了举手里的包袱:“素包子。”


澄空脸上没有喜怒,只是望着败火一梯梯走近,眼神略有变动,似乎在打量他的气色。败火扶着膝盖呼出一口气:“岁月不饶人,梯子陡了,爬着着实有些累人了。”


澄空接过败火手里的包袱,转身往寺里走。败火负着手跟在他身后:“如何,这些日子清静了吧?”


澄空回头瞅了瞅败火:“你是如何与别人说的?”


败火呵呵一笑:“能如何说?你难道不是在这里‘闭关’吗?”


澄空终于笑了:“就知道你有办法。”


说话间,二人已经回到了败火的僧寮,败火见澄空放下包袱就要出屋,又开口:“无想让我代为问候。”


澄空收住要跨出门槛的脚步:“他……方丈他可安好?”


败火笑着点点头:“此次辩经法圌会上,几位大师都赞他通透灵秀。”


澄空扯了扯嘴角:“那是自然,败火大师的高足嘛。”


不在意澄空那一瞬间眼中闪过的锐利,败火轻笑着指指包袱:“这些素包子是无想圌做的,还有一包萝卜干。”


澄空看向包袱,有片刻的失神,又转眼看着败火:“路上你没吃?”


败火伸伸懒腰:“贫僧惦记的是坛子里那些腌萝卜,我走这些日子,澄空师没将腌萝卜舍给耗子吧?”


澄空拿起包袱:“耗子都不稀得吃你那腌萝卜。”


败火笑着:“那是,那是,有包子,自然不稀得腌萝卜了。”


澄空白了败火一眼:“当心吧,春季万物复苏,哪天真有蛇鼠掉你脸上。”


败火呵呵乐着坐到炕上,指指头顶:“要真又掉脸上,也是贫僧的缘。”




败火回来了,老病患们又陆陆续续地前来看诊。村圌民们觉得败火比澄空和善近人,加之澄空总说败火的医术比他高深,村圌民们也就更爱找败火。清泉寺不似之前一段时间那样隔三差五有人来,但也不沉寂了,不过好歹没失了清静。


澄空依旧只要不下雨就到山上散步,败火再没去遇着过他,一是败火不想打扰他在自己世界里的快乐,二是败火的双圌腿患上了风湿,爬山总是也难以应付了。


夏季还好,一入秋,败火更不愿四处走动。有村圌民看出了败火略显蹒跚的步伐,得知他双膝畏湿寒,特意在入冬前就送来了木炭。


中秋之夜,圆月映的清泉寺的小院都亮堂堂。出家人本就不过这种世俗的节日,败火也不愿出屋让自己的关节受苦。


清静的小院里,澄空一人坐于月下,身前的石桌上却有两个杯子。粗制的土瓷杯里是山上采来的野山茶,色泽香味与名品不能论短长,但此间的野趣却是无可法比拟的。


轻抿一口山茶,澄空放下杯子,轻柔道:“炒生了些,略微涩口。”秋风吹过,另一个茶杯内起了一丝涟漪,澄空笑道:“差些火候就是差些火候,待下次,我再仔细些。”身旁栀子叶轻摆,略有簌簌声。澄空又往闲置的那杯子里添了些茶水:“待过些日子,秋菊便可入茶了,一晃又是一年,时间真快啊。”


一枚枯萎的树叶掉落进闲置的茶杯里,澄空小心地捻了出来:“败火如今受不得寒,是没这口福了。”


这时,败火的寮房里传来一阵咳呛声,澄空闻声放下茶杯,推门而入后略皱了眉头,先去将窗户支开:“哪能关紧门窗在屋内烧炭火?”


败火轻笑:“不想竟是睡着了。”


澄空看了看败火的神色:“你写方子,差哪味药我明日上山给你找找。”


败火仍旧笑着:“没事,后院你种的草药够用了。”说着指指屋外:“去赏月吧,一年一度,莫负时光。”


澄空听闻这话竟是愣在原地,又看了败火两眼,从他平和又夹杂着一些调侃意味的笑眼中看懂了他的意思。隔着窗户看了看院中微微散着热气的两杯茶,澄空轻圌搓圌着手中的念珠:“败火师是否笑我,心有明月,每夜皆是明月,又何须只等这一天?”


败火揉圌揉僵酸的膝盖:“不管心如何想,天上的月亮可不会随着心念而变,中秋就是中秋,月圆就是月圆。”


澄空沉默一阵:“幻相与现实。”


败火轻笑:“分不清二者是痴,将二者分的太清就是智吗?只怕也不见得。”


澄空看了看败火,又扭头望着院子内已无热气的茶杯:“我有执,我有念,我有欲,我在求。”


败火靠倒在被子上:“执念欲求,谁又不是呢?没了这些,就是你坐到台子上受咱们的香火叩拜了。”望着看向自己的澄空,笑着抠抠脑袋,:“别看我,我也一样。”


澄空望着窗外出神良久,捏紧了手中的念珠:“你竟不劝说我?”


败火靠在炕上也望着窗外的明月光:“你活得一直比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清圌醒,我劝什么,又能劝什么呢?”似乎想起了什么,败火的唇边又浮现笑容:“明德,与严东楼相识不是你的福圌分,而是他的。”


站在门口的澄空身圌子一僵,慢慢扭过头看着炕上的败火:“怎么,如今不说世间再无沈孝竹了?”不是澄空往日低沉浑厚的嗓音,略高的声调隐含金石之声,就连眉眼也透着清亮的锐利。


“连严世蕃都还在,又怎会没了沈孝竹?”败火感慨却也不失笑意:“你说的对,你就是你,你不会变。无论你是明德,还是澄空,你的心从没变过。”败火说着趿着鞋走到澄空身边:“你的缘,你的道,你的心。澄空,你的这份自在连贫僧也有些羡慕呢。”说着拍拍澄空的肩膀:“去吧,好茶好月色,澄澈空明,自在欢喜。”


又是一载寒暑往来,前来清泉寺看病的人越来越少,因为败火的身圌体一日比一日虚弱。澄空劝说村圌民有疾病还是去山下找正经大夫,开了方子他们可以到寺里来找药,但再不轻易看诊。村圌民们也理解澄空是要照顾败火和尚,也都不好意思再上圌门问药,反而会带些素食到寺里赠给这两年给予他们身圌体和心灵上照顾的僧人。


待山茶花再次开放的时候,清晨,澄空正在晨雾中采茶,隐隐约约瞧见有人前来。


近三个月没有下地的败火就静静地站在路边,脸上是他那似乎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笑意。薄雾缓缓飘动,老和尚静立氤氲中,有三两分不真圌实。澄空停住动作,看着那站定的人良久没有吱声。


“老僧要走了。”


败火的声音就像从极远处传来,有些飘忽,澄空只觉双脚好似踩在云彩上。


“走前来看看你,也算有始有终。”


脑中的空白使得澄空说不住一句话,仿佛呆住了一般。


风袭来,薄雾散开,路边空无一人。山谷间忽然传来雷鸣,澄空这一刹犹如惊醒!茶筐坠地,嫩叶散落,采茶人已经提着袍脚跑下山去。


无人的寮房干干净净,好像从来就没有人在这里住过,空旷的房间内只有澄空奔跑后的喘息声。


滴滴哒哒,淅淅沥沥。慢慢回转脚步,澄空望着屋外的朦胧:“走了,都走了。”缓步走进雨幕,仰头,能看见云隙中橙色的光芒。雨水顺着眼角流过脸颊,澄空脸上漾出笑意,双手合圌十道:“心无挂碍,究竟涅槃,败火师父,澄空谢过了。”




日月星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每年,有老面孔离开,也有新面容到来。清泉寺还是那样,破旧却干净,清静但不沉寂。


大殿里响起的木鱼声唤回了在后院给花草浇水的澄空。佛像前,青年已经拿过了孩子手里的木鱼锤。见孩子的父亲似乎要呵斥,澄空忙笑着:“无碍,无碍,顽皮好奇乃天性。”


青年看见澄空,忙抱起孩子走到他跟前:“大师父可还记得我?”


澄空打量了眼前人一阵,笑着:“山外的世界如何?”


青年感慨地摇摇头:“不见得好,也不见得坏。”说着指指怀中的幼童:“这是犬子。”


澄空合圌十:“恭喜施主了。”


青年放下孩子,小孩儿似乎对澄空的衣服特别感兴趣,脚一触地就跑到澄空脚边,一手抱着他的腿,一手紧攥圌住打着补丁的衣摆。


看着澄空和蔼地笑看着孩子,青年合圌十一礼:“小儿体弱多病,今日前来是希望贵寺能收他当记名弟圌子,求得佛菩萨保佑。”


“哦?”澄空闻言呵呵一笑:“念念经,修修心性也不无不可,可病症一事,还是得看大夫。”


青年叹息一声:“寻了不少大夫了,但有起色,我也不至于想到这法子。”说着突然反应过来:“大师,我,我可没有亵圌渎佛祖的意思!”


澄空笑着摆摆手:“老僧能理解,施主勿急。”说着抱过孩子到一旁,给孩子听了一阵脉:“小施主阴虚,似是打娘胎带出?”见青年点头,澄空继续道:“敢问施主在山外作何营生?”


青年道:“做点贩卖山货的小生意。”


澄空又问:“平日孩子都做什么?”


青年想了想:“能做什么?我要做买卖,进货。他娘要看铺子,他也就天天在铺子里。”


澄空笑道:“只怕不只是在铺子里坐着吧?”


青年有些讪讪地点点头:“小儿顽皮,集市人多,既怕他跑丢,又怕他被人欺负,只能每日将他放在箩筐中了。”


澄空笑笑:“我可以给小施主开副滋补健体的方子,不过治标而已。想要小施主康健,就不要强行约束了他的天性。”


青年明白了澄空的意思,赶紧谢过。待澄空写完方子,青年又道:“可我还是想让小儿皈依佛门,拜您为师。”


澄空淡然道:“这可是令郎的想法?”青年哑然,没有接话。澄空又道:“施主可还记得当初老僧说的话?”


青年点头:“记得!脚在我身上,路在我脚下。当年若非大师父此言,我还在苦恼去向。”


澄空略肃了颜色:“那你为何要将小施主绑在你的身上,给他选择路呢?”


青年闻言恍然大悟,惭愧的低下头:“多谢大师父!”


澄空又笑了:“回去吧,照顾好小施主。”


将父子二人送到寺门口,青年忽然在阶梯下仰望着澄空:“还望大师父保重身圌体,或许小儿真与大师有缘。”


澄空轻笑:“随缘吧。”




禅宗祖庭的少林寺,香火怎样都比闭塞的清泉寺旺圌盛。这些年来方丈无想不忘他的初心本愿,致力于弘圌法,用他的方式解救他的黎民苍圌生。正如当初澄空说的,那修缮好的旧房屋如今也住满了人。


少林寺再度迎来四方信众,年迈的正因站在大殿前,看着来往的香客居士感慨道:“正念师圌兄圆寂前仍挂牵不下的事,终是方丈给实现了。”


岁月蹉跎,无想也快及耳顺之年,这些年操心的事多,相比起当年回到少林寺圆寂的败火,相差不多的年纪上他显得老了不少。听了正因的话,无想笑笑:“师伯谬赞了,这又岂能是无想一人之力……”话语突然生生收住。


正因循着无想的目光望去,院中月桂下,澄空静立在那里。又回头,不意外地看见愣在原地的无想,正因知道他二人定有话要说,他在倒是不大方便,于是辞了出去。


“澄空师……”待正因离开后,无想快步走向笑望着他的澄空:“您,回来了。”


澄空点点头,合圌十:“老僧想借无常院一用。”


还有四五步就能走到跟前,无想霎时收住脚步。


来往的僧俗好奇地看着相视而立的二人,可也只是看一眼就继续他们的步伐。观察到无想双眼微红,澄空率先别开目光,笑看了看身边走过的人:“时间太快,方丈老了,老僧就更老了。”


无想醒圌悟一般,收起脑中万千思绪:“是啊,时光是流动的,谁也不能停止脚步。”


澄空略整理了一下圌身上那补着无数补丁的僧袍,向无想合圌十一礼:“就烦劳方丈替老僧安排了。”


无想合圌十回礼,万千言语到嘴边只是一声阿弥陀佛。




寺钟敲响,驱散了雾霭。雄浑的诵经声将慈悲吟唱于天地间。


银杏树旁,衣着华贵的男子伫立树下,看着来人一步步走近。


“你来晚了。”男子语气中似乎有些责备,双目却掩不住笑意。


来人慢慢走到男子跟前站定:“让你久等了。”


男子微抿了抿嘴:“等了这些年,早习惯了。反正你还要走。”


来人笑着:“不走了,这次不走了。”


男子霎时瞪圆了眼睛:“说什么昏话?回去!”


来人笑吟吟地摇头:“不回去了,回不去了。”


“明德!”一声呼喊,震圌惊之余且哀且怒,然而看着已经近到自己眼前的明德,明白尘埃终究落定,殇,又缓缓变作了暖流。


风将衣袖吹起,来人伸手将袖摆拉住:“这些年苦了东楼了。”


严世蕃低头看着自己已被明德握住的手:“苦从何来?是你带着我看遍了山中奇珍野趣,是你为我圌日夜念经增福减业。从小到大,这是我最开心欢喜的二十多年。”


明德抬手,抚上严世蕃落泪的脸颊:“不哭了,此后再无哀苦别离。”


严世蕃抓着明德的手给自己擦干眼泪:“咳!吃了二十多年的素,今日可算解脱!明德,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何处去?”


“你见没见过一种长着黑眼圈的熊?”


“黑眼圈?”


“也不知是眼圈黑,耳朵、四肢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


“闻所未闻,更没见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念经打坐的时候我一人上山玩,去找竹笋的时候发现的。”


“东楼可真厉害。”


“这用你说?快,快!”


“东楼,慢些跑。”


“慢什么慢?你忘了,你现在可以像年轻时那样跑了?明德,咱们先去看那黑眼圈熊,然后去军械库。”


“军械库?去军械库做什么?”


“我要你穿甲胄给我看。”




风声渐远,银杏树下又回归宁静。



好看到犯规的大教长。

朔二要一打毛茸茸的黏米:

“没有人敢于阻拦他,他的目光圣洁威严,不可侵犯。 ​​​”

空城碧

为城空cp打call!站街!昔时是美丽的小天使!

昔时少年远:

不容易啊……不容易的萌点文内自找,我一段一段地试出来的,至今没看懂点在何处…… 



 @朔二要一打毛茸茸的黏米   @瞻七七  


空城碧


遮蔽的幔帘,厚重的石墙,即便是晴朗白日此处仍需火把照明才可获取视野。


鼎沸的人声,有肆意的笑,也有暴躁的骂,有些熏人的酒气内夹杂着隐约的腥甜。


角斗场,向来不缺人气。


公山虚完全在这嘈杂的氛围中精心坐下后,角斗已经到尾声。随着胜利者一刀跺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对于公山虚而言他不惧血圌腥,只是对眼前简单粗圌暴的行为看不上,平时他绝不会踏足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可是为了配合白清羽“纨绔”的形象,他只能伴随在此处。


一场角斗完毕,胜利者也伤痕累累,踉跄蹒跚着又走回阴暗的笼舍。稍壮实的奴圌隶拖走战败者的残缺的尸首,等候在旁的三四个小童立即着手快速地清扫血污,为马上要开始的下一场做准备。


突然响起的哄笑声让正在低头喝水的公山虚视线又跟着众人回到场内,一个小童被乍然抽圌动的断肢吓得跌坐在地上,竟是失了禁。也就是六七岁的孩子,要在这角斗场外,可能连杀鸡都没怎么看过。


公山虚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另一个小童走进他的视野,只见那孩子淡然地抓起那只断肢扔进了满是血水的木盆里。仿佛那就是一块普通的垃圌圾,接着又继续捧了两把土将血泥掩埋、拍平。


锣声作响,小童们快速地退出场地。淡然的小童刚走到场边,突然抬头,就如早有目标一般,直视高台上隐在众人后的公山虚。


冷酷,没有丝毫情感。


公山虚在小童被呵斥走后抿起了唇边的笑意。


阴暗潮圌湿的笼舍,啃完完全不能饱腹的干粮,奴圌隶们都睡觉了。如预料中一样,冷漠小童坐在笼内,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公山虚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他早就等在这里。


直到走到了有明媚阳光照耀的室外,直到跟着公山虚回到了住所,二人没有一句交谈。


沐浴、更圌衣。


冷漠的瞳孔在夕阳的侧映下微微散发着需要极力观察才能发现的淡蓝色光泽。公山虚自斟了茶水,看向眼前望着自己的小孩儿露圌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淡漠的瞳仁骤然收拢,片刻后冷漠的面容有了一丝松动,眼角的肌肉随着抽圌动。


马驰、人跑、手起、刀落。地上滚动的人头,围栏里沉默的羊群。人间炼圌狱,却又寂静无声。坐在地上的孩子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被人从地上提起来放到了车辕前。没有车辕高,搁在他脖子上的刀拿开了,转眼,他被塞圌进了一辆囚圌车里,望着已成火海故土逐渐远离。


“嘭!”


无声的世界突然传来刺耳的声响,公山虚中断了施术,笑看着眼中隐着怒火的小孩:“果然是有天赋的孩子。”起身捡起孩子打翻的茶杯:“坚韧强大的精神力,人与羽的混血中也是极其难得。”拍拍孩子已经再次冷漠的面庞:“可有名姓?”


沉默,不是惜字如金,而是桀骜与不驯。但这一次,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再有天赋,精神力再强大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在幻境中他见识到了神的力量,从这一刻起他屈服于神之下。


“雷。”稚声,隐隐有着颤圌抖。双眸垂睑,低下了一直昂着的头。


修圌练场内,零散坐着暝想的辰月弟圌子。在这并非初级的修行场地里,三个孩子在一群青年中很是显眼。


又完成了一段暝想,华碧海睁开眼,看了看专心打坐的师圌弟山碧空,又悄悄瞥了一眼他身边坐着的师圌兄雷碧城,促狭的笑意从他眼中闪过。咒语默诵,片刻后,雷碧城身后似乎起了一阵风。风本是看不见,但这“风”渐渐幻化作了水气,紧接着搅起地上的草屑树叶,肉圌眼可见在快速旋转,不一会儿,草屑树叶挤揉成了一只手。


“啪!”


拍在雷碧城头上的“手”在接圌触到的那一刻,四散开来,空中不留痕迹。


华碧海悄悄迷瞪一只眼睛看向雷碧城,后者睁开了眼睛。听见动静的山碧空也睁开双眸,莫名地看着望着自己的雷碧城:“城师圌兄,方才发生了何事?”


雷碧城不做声,从山碧空头上捻下一根草茎:“老圌师命咱们好生修行,竟是每日不思进取。”


山碧空茫然地看看雷碧城手中的草茎,拂拂自己的头,才发觉头发上还有些微草屑:“城师圌兄,我一直在暝想,不曾躲懒,这……”


雷碧城弹掉手中草茎又闭上眼睛,山碧空有些尴尬又有些委屈的不再言声。华碧海忍住唇边笑意,也再收敛起心神继续修行。


直到上午结束练习,雷碧城起身就往场外走,听见动静的山碧空赶紧跟在他身后。华碧海伸伸有些发圌麻的腿脚:“还真是城师圌兄的小尾巴。”等华碧海慢慢走到场口时,才发现雷碧城站在门口,许是做贼心虚,华碧海先露笑容:“师圌兄,有何事……”剩下的话好似被卡住,华碧海神情瞬间凝固住了一般,双目失焦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师圌兄?”山碧空观望华碧海一阵,猛然扭头看着一脸淡漠的雷碧城:“城师圌兄,海师圌兄好似中了幻术!”


雷碧城扭头继续往外走,山碧空赶紧跟上:“城师圌兄,你不管海师圌兄了?”走着的人不理会,步伐太快山碧空有些跟不上,拉住他的衣袖小跑着:“城师圌兄,你竟修圌炼到能施展幻境了?!”


雷碧城闻声止步,冷冷地看着拉着他袖子的山碧空:“多嘴。”


山碧空下意识地松开手,有些拘谨地回望着雷碧城:“城师圌兄,你能施展幻境,等阶可再升一层,为何不上报?”


雷碧城斜眼瞥着山碧空:“你二人成天一个浑浑噩噩只知用秘术玩耍,一个得过且过不知更进一步,如此不求上进,我若升到思玄去了,老圌师不在,又有何人能管圌教你俩?”见山碧空咬着唇不吱声了,雷碧城一甩衣袖:“累赘!”


晚间,华碧海终于从幻境中苏醒,立时觉得双圌腿僵直,又累又无法挪动。好在山碧空赶在他摔倒前将他扶住:“海师圌兄,我给你留了食物,别急,我扶你慢慢走回去。”


华碧海忍着酸痛挪动脚步:“雷碧城做的好事?!”


山碧空低头小心扶着华碧海走着:“城师圌兄教训的对,咱们不能没有上进心。”


“哼!”华碧海不屑地一偏头:“观诸弟圌子,谁能似咱们这般不过三年便是初知闻的?还待如何才算上进?雷碧城?他的眼睛除了三年也见不着的老圌师,还能看见谁?不过早我半月拜在老圌师门下而已,端得是一副大师圌兄的做派!”


“城师圌兄是大知闻。”山碧空淡定的话音叫华碧海再发不出牢骚来:“还有,城师圌兄已会幻境,今日将你控住的便是了。”


华碧海瞥了山碧空一眼:“空师圌弟,你总向着他说话,他可理你?”


山碧空沉默走了一阵,低声道:“城师圌兄人不坏。”


华碧海呵呵一笑:“他不坏,倒是别人都坏了,除了你,众人谁愿与他亲近?”说着又看了山碧空一眼:“只因你二人皆有羽人血缘,又模样相似,所以心生亲切?”


山碧空不作声,扶着兀自牢骚絮叨的华碧海继续走着,只是唇边多了一抹笑意。


华碧海生性在师圌兄弟三人中最为跳脱,与总是冷冰冰,对周围的一切都似乎不看在眼里的雷碧城不同,他好像有一份挥霍不完的探索好奇心。因为喜欢尝试,所以对于华碧海的举动,雷碧城常常蹦出的二字是“幼稚”。其实师圌兄弟三人年纪仿佛,都天资聪颖,华碧海进入师门的时间与雷碧城并相距不了几日,却就是这几日让他屈居于雷碧城之下,等听命于他,心中难免有着一份不服气,于是华碧海总爱去“挑战”雷碧城的权威。哪怕如今日这般的恶作剧,也能叫年少还有顽童心性的华碧海觉得解气。


而雷碧城的性格着实不讨喜,即便是山碧空也不得不承认。只是不知是否机缘巧合,他有幸能看见雷碧城的另一面。


刚被带回圌教内,从战场上捡他回来的老圌师把他交给雷碧城后就走了,至今再未谋面。时常还能梦见那血圌腥的场景,性圌情温和的山碧空常常在睡梦中哭泣。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总是雷碧城冷漠、带着一抹鄙夷的双眼。那时候,无助又在恐惧余味中的山碧空只能紧紧裹圌住被子,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慰藉和安全感。


直到一日,一个同圌门因急雨病倒,路过的山碧空看见同圌门的老圌师坐在弟圌子床畔守护,一个想法突然闪进他的脑海——为何他每次一睁眼就能看见雷碧城?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不过往日他脑海中响在耳边的声音是“又是城师圌兄”,当陈述句变作问句时,心中的感受瞬间转变,为何总是城师圌兄,不是海师圌兄?


又一次在梦魇中挣扎时,许是潜意识中有着暗示,山碧空感觉到自己抓在虚空中的手被人握住。其时他已经清圌醒了八分,但他仍紧闭着双眼,原来那人的手是柔圌软、温热的,并不是他人所说的如千年寒冰般冷硬。而那不愿清圌醒的二分则是想留住这份不轻易示人的柔热。


山碧空以往不愿去多想雷碧城是只对他如此还是对所有人都会如此,那是城师圌兄的事。可今日华碧海的话让他添了一份思考,多了一分留意。


又到月圆夜。虽然只有一部分羽人的血缘,但对于山碧空来说月力的影响是真圌实存在的,每到这一夜,他的瞳孔会发出清晰可辨的紫色光芒,对于天地间万物不可见的浮动联圌系感受的更加深刻,有助于秘术的提升。


这个身圌体特质并非山碧空自己察觉,而是因为雷碧城。过去的岁月里,山碧空对于羽人的血缘并没有什么感受,与周围的孩子一样,他从没感觉到自己有何特殊。如果不是别人眼里对他这个混血所流露圌出的鄙视,他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身圌体里流着一部分羽人的血液。月亮圆圌满的晚上他早就睡下了。


直到认识雷碧城后的第一个月圆夜,已经钻进被窝里的他被雷碧城粗圌暴的掀开被子,近乎提溜地 “押”到了野外。那时候的山碧空还没彻底熟悉辰月的环境,本就睡眼惺忪,等站在星空下之后才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繁星下的山谷,绿草青青,月光映照,溪水闪着银光。萤火虫飞舞的草丛和树木间,夜晚觅食的野鹿也仿佛不是凡尘的生灵。它毛圌茸圌茸的耳朵机警的支棱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远远看着星空下的两个孩童,纷飞的萤火虫飞到它的身边,好似镀上一层萤色的光晕。


那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宁静。祥和到几乎让山碧空忘了曾经历过的凶险血圌腥,那总在夜里偷偷哭泣的孩子与他无关。


第一次,山碧空看清了雷碧城泛着蓝光的双眼,惊讶、好奇,让山碧空忘了惧怕冷漠的城师圌兄,直到指尖传来真圌实的触感,他才惊觉自己的手摸上了雷碧城的眼角。


往日里总是冷酷的人没有生气,淡淡地看着慌忙收回手的腼腆幼童,牵着山碧空走到溪水边,让他看着水面映照下的自己。那是山碧空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眼睛有异于常人的颜色。


“天地万物,世间生灵,行走的,静立的,他们不是在眼里,而是在指尖。”雷碧城淡然的声音响起。山碧空抬头看着手掌扬在空中的雷碧城,有萤火虫萦绕他的手掌周围,萤色的光映照着他蓝色的眼睛:“羽人的血液,这是神给我们的诅咒——生在世上受人鄙夷唾弃;也是神的恩赐——天生的秘术修行者。你也是神选中的侍者,用生命侍奉神,用忠诚效力于神,这就是你我活在这个世界的使命。”修圌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犹如弹拨琴弦般舞动,萤火虫跟随着手指飞舞:“这是神赐予你我特别的恩圌惠。感受它,接纳它,融汇它,控圌制它。”


“它,是什么?”山碧空痴痴地望着那群听从指挥的萤火虫。


“是神的旨意,它是奉行的目标。是月力,它是力量。是秘术,它是实现神意志的工具。是生命,它受你我支配。”蓝色的眼睛微一眯,萤火虫自行分成两队,飞舞一圈后陆续相撞到一起,纷纷坠落。


紫色的眼睛满是惊讶和心疼,蓝色的眼睛依旧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天地为棋盘,万物乃棋子。”


当用秘术治好受伤的松鼠后,山碧空笑看着再次活泼的小身影跳跃回树上,可转眼看见脚边枯萎一片的花草,笑意渐渐消失在眼底。这个世间是冷酷又公平的,没有凭白的交换。


“你为何总爱做这等无意义的事?”清冷的声音响起,山碧空毫不意外地扭头看着月光下一袭黑衫的雷碧城:“松鼠的命是命,这些花草的命便不是命了?”


“大约,因为松鼠能跳动吧。”山碧空怜惜地抚圌摸圌着枯萎的植物:“人的眼里,植物总是最低贱的。”


“都一样。”雷碧城盘腿坐到草地上:“在神的眼里,都一样。”


“那是神的眼睛,那么城师圌兄呢?”山碧空望着已经在月下闭目的雷碧城:“在城师圌兄的眼里,万物是不是都一样?”


“是。”没有丝毫感情的回答,在月光下显得尤其冷冽。


“我不是城师圌兄。”山碧空走到雷碧城身边,挨着他坐下:“在我眼里,城师圌兄就是与众不同。”


蓝色的眼眸睁开,看了看眼前笑着的紫色圌眼睛:“幼稚。”


“城师圌兄你来迟了,我睏了。”山碧空没有生气,笑意反而更甚。朝夕相处,他太了解这个师圌兄,同样的两个字在别人听来并无区别,可他能分得清其中的含义。他喜欢这份没有波澜起伏的宠溺。


淡漠的脸上没有反应,蓝色的眼睛又闭上进入暝想。片刻后,黑衫宽大的衣袖慢慢卷起,覆盖住窝在他盘起的大圌腿上抿嘴眯眼睡着的人。


从执守到墟藏,等阶的跨越提升愈发的困难,即便如“三碧”这般辰月内公认天赋异禀的少年,也不可谓不辛苦。


公山虚自从将三个弟圌子交给辰月后就没再亲眼见过他们,只能从遥远的地方利圌用暝想了解关注。


若论最机敏,当属华碧海。玩心最大的是他,三人中最不用功的是他,没有羽人天赋的帮助,仅凭超群的领悟力,他并没有落下大差距。


若论最有天赋,必然是山碧空。各系秘术,往往授业老圌师教授教个两三遍,他就能大致掌握。


若论最刻苦,自然是雷碧城。机敏不及华碧海,天赋不比山碧空,强大坚韧的精神力让他总能永远领先于二人。两个师圌弟还在为升大执守努力时,雷碧城已经开始冲击初墟藏。


等待圌考校的辰月弟圌子无不是年近或已过而立,十七八的雷碧城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神的弟圌子毕竟不是神,有私心肯定就有计较,更何况雷碧城十分不讨人喜欢的性格?只是他的能力着实出众,在以实力说话的辰月内,有龃龉的也不能奈他何。但是,当不满累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总会有爆发。


虽然华碧海向来自认为,除了同是一个老圌师,他与雷碧城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在别的弟圌子眼里,三碧就是三碧,同气连枝。因此,当顽皮的华碧海利圌用秘术捉弄了一个同圌门后,不自知的点燃了导火索。


要说起来,华碧海的行径打他也算轻的,刚掌握幻术,自以为是洋洋得意又龌龊地用到了同圌门的身上,让一个二十七八的精壮小伙子在众人前解圌衣起舞。若在场的皆是男弟圌子也罢了,偏生还有女弟圌子,以及一些级别更低的弟圌子。在辰月这个以等级治人的组圌织里,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奇圌耻圌大圌辱。


辰月的惩罚是严厉的,华碧海自认为他没有对高阶尊长不敬,一个玩笑无伤大雅,即便罚也罚不了多重。可是没想到,等待他的是进入圌狱火幻境。


那是一个秘术构造的空间,整个幻境内能看见的就是炽圌热的岩浆与之冷却后形成的灰岩,没有一定的秘术护体,刚进入幻境之内就汽化于顷刻间。而幻境之内有一神圌兽——炎猊,形如狮,大如山,守护着赤烈池中的烙焰珠。该珠由狱火成型,可燃尽世间一切物体。唯一能与之抗衡的是极地幻境里的极世玄冰。进入幻境之人的任务就是夺取烙焰珠。两个幻境不可共存,进入幻境之人欲夺取烙焰珠只能用秘术隔空凝结极世玄冰护住周圌身。但能与狱火抗衡的寒冷又岂是人圌体所能轻易承受的?稍有闪失,要么冻做冰人,要么焚圌身自灭。是以,修为够的人进入圌狱火幻境也是九死一生,而修为不到的就只能死了。


华碧海嘴硬,脸上无圌所圌畏圌惧。可山碧空分明看清了他手心冒出的冷汗,僵直的唇角拼命忍住的颤圌抖。相伴十余年,感情自然是有的,何况平日里华碧海对他也亲切友善?山碧空心里说不出的悲哀。但教圌规不是他能破的,命令也不是他能反圌抗的。在辰月里就没有反圌抗二字,除了服圌从就是服圌从。


进入幻境的前一晚,华碧海一夜无眠,山碧空陪在他的身侧。雷碧城早就睡下了,仿佛发生的所有事与他无关。


华碧海看了看呼吸平稳睡熟的雷碧城,咬紧了牙关。


山碧空的眼里也露圌出了失望,原来城师圌兄没有开玩笑,天地间的万物在他眼里都一样,不过棋子而已。


第二日,众人都在等候,一张张圌平静的脸上,夹杂着一些兴圌奋的目光。嗜血,总是部分人天生所具备的,那是能让他们兴圌奋的源泉。


强自镇定的华碧海刚要迈腿却被人拽了回去,扭头间,一袭黑袍从他身边掠过。


对于雷碧城替代华碧海进入圌狱火幻境的请求,教司团队没有驳回,因为雷碧城的理由有一定的道理:作为一直管理、教圌导两个初执守的大执守,他并没有尽到管圌教的责任,华碧海的错也是他的错。而对于早就看不顺眼雷碧城的人来说,这就是个难得的机会,除了沉默的人,就是支持的人。


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华碧海一直抗圌议。


直言反圌对的,只有山碧空。


三碧在辰月内,依旧那般不合群。


雷碧城终于还是进入了狱火幻境,没人知道在幻境内发生了什么,雷碧城又是如何做的。总之四个时辰后,当雷碧城从环境中活着回到现实时,浑身迸裂的皮肉将黑袍染成了暗红色。


华碧海的牢骚自那日后再没有了,不服不满的目光也好似从未存在过。


恰巧,那日又是月圆之夜,山碧空背负着重伤的雷碧城到了那片属于他们二人的草地。


月光下,淡漠少年忍着周圌身的疼痛,冷冷地看着一旁哭泣的人。泪珠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流圌出,顺着白圌皙的脸颊滴落,四周没有虫鸣,只能听见少年有些抑制的呜咽。


他的秘术可以救活松鼠,可是对于医治雷碧城的伤却杯水车薪。花草的生命力太过脆弱,哪怕月光下眼睛能看见的地方,花草都枯萎了,雷碧城身上的伤依旧翻着猩红的血肉。


当沉默良久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坚定的咒语声时,雷碧城拼尽全力一掌打向正在念咒的山碧空,打断了他的秘术:“愚蠢至极!”


秘术被打断的反噬让山碧空吐出一口鲜血,可伤的不是他的身,痛的是他的心:“为什么?”


“我不需要。”雷碧城忍着因为用圌力周圌身再次渗血的伤痛。他伤的是很重,但还不至于眼下就会死去,即便下一刻他就会死,也不要山碧空以命换命。


“谁更愚蠢?”山碧空没有擦圌拭唇边的血渍:“你不是漠视一切吗?何以会为海师圌兄冒这等风险?”


“幼稚。”又是惯常不屑的冷哼,雷碧城直视着山碧空闪烁雾气的眼睛:“这么多年了,你仍以为老圌师只是一时兴起收下咱们三人?天地万物,不过棋子,你、我、华碧海也俱是老圌师为辰月备下的棋子,你至今还不明白?”


山碧空本就是闻弦知意之人,有些事不是他不明白,而是不愿去明白。何况他真正在意和生气的并不是这个:“你说过,万物在你眼里都一样。我呢?没有老圌师的这局棋,你会如何对我?”


淡然的面孔转向星空,薄唇紧抿,沉默又冷漠。


“所以说你此前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老圌师的意愿?”山碧空强忍着胸腔圌内乱拱的热气,面容本就与雷碧城八分相似,此时语气也同他仿佛:“安抚梦魇中的我,并非你真心,不过是任务。教我利圌用月力提升修为,不过是任务。照顾我,保护我,也不过是任务。”


冷酷的蓝色双眸好似有了一丝松动,但山碧空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我也与你蔑视的万物一样,不过就是一枚棋子,高兴的时候拽在手里,不高兴了弃到一旁?”


紧抿的薄唇微张,但依旧没有出声,蓝色的眸子阖目闭上。


山碧空一把扯起身边枯萎的草根:“我恨这片草地!我恨这个山谷!我唾弃它的丑陋,诅咒光鲜下的阴暗!”


当雷碧城感受到一股力量涌圌入身圌体,笼罩在全身上下的痛楚霎时消散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冷酷的面具龟裂——月光下宁静祥和的山谷无影无踪,阴森毫无生气如同荒郊野冢。


比月色还苍白的山碧空居高临下般地俯瞰着还躺在地上的雷碧城,唇边一直没有擦去的血迹更显猩红。


雷碧城第一次知道,原本一个温和的人能笑出比他还冷酷决绝的笑容。


华碧海想不明白,大师圌兄的小尾巴一夜之间为何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雷碧城所在的方圆十步之内,山碧空绝不会靠近。而那个爱笑的小师圌弟好似突然忘了笑为何物,恍惚间,华碧海觉得身边有两个雷碧城,每天让他前胸后背都发凉。


一直冷漠的雷碧城,华碧海惹不起,陡然性圌情大变的山碧空,华碧海也不敢惹。


别说辰月内的其他人看不懂三碧,就连华碧海也看不懂了。


雷碧城顺利晋升到了初墟藏,山碧空紧随其后令人瞠目。没有了管圌教关系,同阶的二人形同陌路。雷碧城刻苦,山碧空卖力,莫说旁人,就连华碧海也以为二人暗自较劲,相互攀比。


闲聊中得知华碧海的这个心思,山碧空冷笑:“幼稚。”


华碧海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师圌弟:“你真是越来越像雷碧城了。”


冷笑的脸庞霎时僵住,眼中暗含恼意:“他是他,我是我,谈何像!”


华碧海暗自吐舌:“我好歹也是你师圌兄,你作何要学雷碧城教训我?”


“谁叫你不求上进。”


山碧空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走了,华碧海摸圌摸还在发凉的后脖子:“还不承认,连教训人的话也一模似样。”


而这些时日的雷碧城却罕见的比山碧空低调许多,每天修行完毕就不见人,谁都不知道孤僻的他又在做什么。其实谁也根本不关注他做什么,异军突起般的山碧空早就成为人们新的话题,曾经别人言谈中“那个像极雷碧城的人”,变作了雷碧城像极山碧空。


半年霎然而过,又到圆月当空的时候。如同这半年来一样,山碧空似乎早已忘了那个山谷。


寝卧外的院子里,山碧空独坐月下借助月力打坐。忽然,似乎眼前闪过一道道光亮。睁开眼,是飞舞的萤火虫。自从毁了山谷的后,再没见过萤火虫,山碧空一时间有些怔楞。也不知为何,看见萤火虫总能想起雷碧城第一次带他去山谷时的场景,鬼使神差的,山碧空伸出手,萤火虫立即飞到他的指间。


突然,脚被什么东西碰撞,山碧空低头看去,一直小兔撞在他脚边,爬起身后有蹦跳着离去,而萤火虫也追随而去。山碧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随在这群荧光之后,只是觉得再见到这群生命周期并不长的生物开始,冷了半年多的心有了一股暖流,这股暖流让他放弃思考。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景象,阴森不复,繁星下的山谷依旧宁静,祥和。


微风摆圌动黑色的袍角,月光下青翠的草地上,那一袭黑袍也有着别样的光彩。


山碧空漠然地望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有圌意思吗?” 


雷碧城绕开草地上零落的鲜花,慢慢踱向冷着脸看着他的山碧空:“你毁一遍,我就恢复一遍。挺有圌意思。”


“幼稚。”


雷碧城俯身,轻圌抚植被:“无非一时得不到一个答圌案,便毁了整个山谷。谁更幼稚?”


“那么,今日可有答圌案?”


“可能有,可能没有。”


“你慢慢玩,我先回去了。”


当手腕被那双柔热的手握住时,山碧空有些恨自己的不坚定。分明圌心中有着不忿,分明脸上写满怒意,可就是迈不动腿。秘术,一定是雷碧城使的秘术!山碧空想恨恨地回瞪雷碧城一眼,表达自己的不屑,但他回不了头,当发觉手腕的温柔已经流向心口时,他失去了勇气。


“还要孩子气到什么时候?”不同于寻常清冷的嗓音,此时在山碧空耳边的雷碧城说不出的低沉磁性。


山碧空感觉暖流延伸到了双圌腿,有些发软,只能不服输地挣着尚有一丝抵圌抗余力的手腕。


“还真是没长大。”声线越发低沉,在山碧空耳边隐隐有着共振般的错觉:“那时你在噩梦中挣动,我这样就能安抚住你。”


话音刚落,落进一个熟悉却又分明不曾在清圌醒时有丝毫记忆的怀抱。黑袍上有着风的冷意,但那个怀抱说不出的温暖。当暖流延伸到双眼时,眼泪没出息地掉落。


“还是那个爱哭的空师圌弟。”从来只有冰冷的人竟然笑出了声,山碧空抬头要看看这比西升的太阳还难得一见的奇观,可涌圌出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山碧空想抬手擦掉阻碍视线的眼泪,然而手被牢牢桎梏,当腮边传来轻柔的触感时,紫色的瞳仁猛然骤缩,眼泪也在这一刻止住。


“眼泪,果然是咸的。”雷碧城砸吧砸吧嘴,似乎还在回味:“原来这世间,还真有我不曾知晓的事物。”又啄掉另一边的泪珠:“万物于我而言都一样,可空师圌弟好似总在这万物之外。”


山碧空怔了怔,止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不过眼角又浮起了半年未曾再现的笑意:“你骂我非圌人也?”


“你可是人族?”雷碧城似乎爱上了眼泪的味道,贪婪的吮圌吸着:“你不是,我几曾骂你?”


“那我可是棋子?”


“是。”感觉到怀中的人一挣,紧圌紧将他抱住:“然而我也是。”


“为何当初不给我答圌案?”


“因为那时我也不知道。”


“那为何今日又知道了?”


“因为我不想再失去。”


“只圌因圌我圌也圌有圌一圌半圌羽圌人圌的圌血圌缘?”


“从哪里听说这等奇谈怪论?”雷碧城眼中好像又有笑意闪过:“华碧海那小子?”


你直说是也不是吧。”


“是,也不是。”雷碧城又找到了一颗泪珠:“若非血缘,你我不能相近。可世上人羽混血不鲜有,却只有一个爱哭的空师圌弟。”


夜空流星闪过,就似雷碧城的笑,山碧空总想看真切的时候,又归于平静。

我贝!!!!!

月光作坊-我是四爷党:

我愿如流光散落,留刹那与你,你的目光疏朗缱绻在我心间

表白三只社会小黄鸡!小余粮爆炸吐奶可爱!

DAODAO:

摸摸鱼,今天的小育良依旧要修他的小盆栽!

我榨榨360°好看!

月光作坊-我是四爷党:

#张志坚#有苍山耸立,有清风流转,有岁月依然,而前路有你,又何须几番思量 ​​​

最美如他。红莲劫焰。

DAODAO:

红莲与青鸟。

……等上完色才发现袖子画错了…………算了不改了……随它吧(你)